苏州博物馆 | Suzhou Museum

倘若要像说巴塞罗那是高迪的城市一样,说苏州是贝聿铭的城市,未免有点夸张了。但是贝聿铭与苏州的关系甚至比高迪之于巴塞罗那更加值得玩味。幼时的贝聿铭在贝氏拥有的苏州最为幽深别致的狮子林中玩耍嬉戏,耳渎目染着苏州园林的雅趣风韵和中国文化的博古悠扬。及贝聿铭老年时,他将自己毕生的功夫,包括他留美吸收的F. L. 赖特所倡导的当代建筑和他幼时一直不曾放下的中国文化经典,全部体现在苏州博物馆的设计上,一一回报给他这座挚爱的城市。苏州博物馆以其如同苏州园林设计宗旨——因地制宜、巧夺天工——完美地镶嵌于苏州古城白墙黑瓦与小桥流水之间,看似陪衬在“中国四大园林”之首的拙政园一侧,如今早已独擎天之一隅,成为了苏州园林文化时至当代的传承与延伸。

苏州博物馆我已是第二次来,而虽然本次刚刚抵达苏州就奔向苏州博物馆,不像第一次那般,参观博物馆前有苏州五座园林的印象与之比对,我对苏州博物馆的建筑又有了更深的感触。感触无非三点:一曰贝聿铭先生在博物馆的设计中极其坚定地运用西方现代建筑风格为主导的建筑框架,几组简单的几何形体搭出了整个博物馆的文化图案和象征符号,甚至撑起了整个建筑结构,如瓷器展室的屋顶采光系统用两条中国南方斜屋顶和一条中垂线轻盈优雅地勾勒出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二为在以西方现代建筑之余尽最大可能性以细节装饰表现苏州的地域特色,比如展室的小窗大多为园林内部盛行的窗棂样式,有的六角有的扇面,比如展室之间经常有意遗留博物馆真空的露天环境,内放置一颗精美的太湖石雕和一株桂树,相映成趣;三即两者结合巧妙,且看苏州博物馆最为精彩的中庭池水与楼宇、亭台的结合与互相映衬,一座独桥以简单“之”字形横跨池水,一端仅有一亭,池内有少许青莲和游鱼细石,搭配真是精彩。总体风格上不过分洋气而以最直观的苏州印象来表现苏州独特的一方水土,细节装饰上除了绚烂的苏州园林建筑艺术外尽可能强调简洁简约,给人以苏州园林的严谨与多彩和现代建筑的唯美与空灵。

值得一提的是,今晨从苏州新火车站下车,望着眼前与我记忆中苏州博物馆同样震撼的火车站,我竟开始揣测这是不是也是贝氏手笔。后来在资料中搜查,是建筑大师崔凯的作品。可是有趣的是,网络上也有人将此作品错误推测为贝氏作品,而风格上两者都以相似的方式体现了苏州独特风情。不得不承认,后起之秀崔凯先生确凿研习了贝聿铭处理苏州博物馆建筑风格。贝氏的现代建筑竟在群英荟萃、天下园林第一的苏州安稳落脚,并且开始影响一代设计师。这种超凡的影响力怎亚于苏州城内任何一座古典园林?

贝聿铭与苏州,演绎着最为精彩的人与城市的互动。这种互动是多么的自然而惊艳,显然而深远;古今中外不论多少人曾将一个人和一座城市相并提及,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会比贝聿铭与苏州城更加紧密相联。

行前,做了一番旅行计划。将苏州博物馆也列在了此行之中,与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和新开不久的南京六朝博物馆为伍。但是查了一番资料,上海博物馆藏品十余万,南京博物院一院六馆,而苏州博物馆仅有区区一万藏品,不足上海博物馆藏品数的十分之一。念苏州吴越大地的文化璀璨,自古太湖边就孕育了距今七八千年的马家浜人、善于制作黑皮陶的崧泽人和陶文化玉文化惊世骇俗的良渚文化(展厅内有相当精美设计巧妙的红陶甗,现代人也希望拥有这么一件方便使用的蒸食器皿,还有一十二节玉琮,乌黑透亮,侧棱上兽面纹已经极其简化,应该是琮发展至中晚期的作品)。而后吴越王朝青铜器制作精美,又受楚文化熏陶,青铜兵器礼器大量诞生(蟠螭纹三足提梁铜盉,提梁尤为精彩,蟠螭纹交相衔接,夔龙形塑造提梁主体,雕镂精美霸气)。汉魏六朝时江南的上林湖兴隆一时,烧制大量精美青瓷(西晋青瓷虎形虎子较为特别,东晋以后流行圆形虎子),包括浙江的德清窑婺州窑(有一德清窑褐釉鸡首壶,鸡首壶为两晋江南窑厂特有造型,而其腹上桥型纽似螺母状,是典型东晋的鸡首壶造型。黑釉透亮,颜色绝美)、唐代贡窑的秘色瓷(秘色瓷莲花碗,精彩程度可谓镇馆之宝,釉色饱满好似含泪,晶莹剔透,真有“类玉类冰”的特质。秘色瓷因出土有限、秘方失传、出土文物色泽精美而备受瞩目,能目睹这国家不可移动文物也算人生幸事)、宋元龙泉窑的粉青梅子青,瓷器在吴越也是中华文化的点睛之笔。更不用说明清的吴门书画,左右了文人画的发展和文人气息在上层社会的传播,并且给中国艺术指向新的方向。虽然数量较少,但是苏州博物馆的藏品质量都很高,每一件器物都有其本身的研究价值和社会文化意义,这是国内很多博物馆所不具备的质量。

参观时我亦发现了两点问题。

首先,在一层左手边的吴地文物展分为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展厅,有时一个展厅恨不得就放十几件展品罢了,展厅被贝氏的简约风格一衬,显得空空荡荡。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路线不对头,我一直没有办法找到一条可以“一笔画”的路线有条有理地将所有零星展室参观个遍。有时看似完整的路线参观到展厅另一头发现该展室的“前言”正在等着我们,而有时我就干脆迷茫与丝绸和木雕漆器之间似有似无的逻辑关系,竭力去想明白策展人为何如此安排布局。因此,游客们便无休止地穿梭于不太宽敞的走廊之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最佳参观线路;当然,迷路是难免的。当每一个展室都以一个优雅无比甚至不能让我们直观理解展室内容的名字时,我们在看标识牌时也就没有了展室独特之处的概念,完全混为一摊了!

第二,两次参观吴门书画展厅都令我不甚满意。这次,我终于明白了苏州博物馆策划的吴门书画是以批次进行轮展。本期从今年七月至九月展出,大约三十多幅画(没有一幅书法作品)。本期(第二十二期)更是没有个性化的前言或导览,依我简单推测,主题大概是模仿前人笔意,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一幅不是这种形式的作品!因为我在明清山水方面鉴赏眼光不高,无法吸收其精髓,最终被这一大堆“仿某某某笔意”的名字弄得不可耐烦。而我听说(仅是听说,因为苏州博物馆官方的书画主页上对其优秀藏品介绍寥寥)很大一批吴门四家的绘画和吴门书派的作品都在苏州博物馆收藏。为什么不设置一些引人注目广为大家欣赏的画作来长期展览,剩下的画作分期轮展呢?恐怕我这么说有些自私和无知,但是要让博物馆走进大家的生活,为大家所理解,仅仅做到免票入场是完全不够的。更多的功夫应当花在策展思路和探索博物馆的教育意义上。就我而言,看一幅黄公望的山水远胜于看一百幅明清雅士“仿黄大痴山水笔意图”意义更加深远。

苏州博物馆的出口处,设在忠王府处。参观完博物馆,我偶然看了文征明手栽紫藤。遒劲盘绕,藤枝漫天,这四百余年前的大师仍旧可以向后人普照荣光。可惜这是我此行吴越看到的唯一一幅文征明“手迹”——毕竟也是经过文征明双手的嘛!

 

 

游于2013年7月

再游于2014年8月27日

记于2014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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